「幸福路上,我說的是這整張圖,包括購票廣告都是。」

 

【屬於台灣的電影】

 

  《幸福路上》是一部面向台灣觀眾的電影。這個說法並不全面,但應該是最直接的介紹方式,故事以一位普通的台灣女性為主角,講述了一個關於台灣的故事。這同樣是個很攏統的概括,既無法向人解釋作品的分類,甚至無法指明作品的核心關懷所言何在,然而這樣的概括,卻是看完電影後唯一能夠說明觀影體驗的方式,或許內心就是該有一個模糊卻深刻的分類,用來放置這種感受,放置這個屬於台灣的電影。

  可能得先從敘事風格講起。實際上,作品的敘事在一定程度上呈現了傳達焦慮,這是往常看台灣電影在說故事時難以逃離的,本作也不例外。人物第一視角的自述時常以過度文本化的方式做開頭,電影開場戲最後,小琪醒在美國家中,窗簾微開,侵入的日光斜作條狀壓在人物臉上,包括室內俯視的擁擠感在內,將外鄉的疏離與被迫(日光的明亮是強迫起床的刺眼)的壓抑狀態構成畫面。接著小琪拉開窗簾,接聽來自台灣的通知並趕著出門,這整段僅就影像上資訊已經完全足夠,補上人物幾句側面支撐便能是一段很好的開場小結;但電影仍然讓小琪的自述,重新釐清一遍身在美國的現實狀態,無論是太過平坦的口白,還是自我質疑的句式突兀,總體而言都是台詞過滿的表現。這個情況在電影全篇若隱若現,時常在母親與阿嬤作為劇本收束者,講出一些諸如「你相信自己是什麼,啊你的人生就會是什麼」的小結論或人生觀時跳出來,儘管作品對這種人生體悟與生存道理的處理,已經相當努力將之內化到生活對話中的不經意,敘事態度也已經大大跳脫說教老調的噁心囹圄,但某處深怕觀眾接收不到訊息,而給予口白過度補充或過度解釋的作者焦慮,依然清晰可見。

  不過這個焦慮絕非作品敘事功力不足,反而很可能是選擇,考慮到本作在台灣電影市場,甚至綜觀過往的台灣長篇商業動畫,足稱電影史的特殊性,站在浪口之上,亟欲將故事送至更多觀眾眼前,無非是理所當然的。小幅度捨去口白與台詞的隱喻或情感烘托功能,採取更直白好懂的自我解釋,或許一定程度上是作品自身的選擇。而且需要矚目的是,這樣不夠美感化,略顯嘮叨的直白化,用簡明的形容就是略顯過「滿」,只在人物的自我描述時出現,這於整部作品可謂敘事上的相對設置,因為在人物私人視角的背後,同時運作的是屬於整個大時代從不停止變化的流。

  《幸福路上》面對台灣解嚴一代發展史的三十餘年,時而微觀注視身邊日常的微妙流動,時而全觀鳥瞰整座島嶼的動盪年代,有目睹與身陷,也有遙想與緬懷。不只在視點上來回切換,相輔相成,對於這些故事的情感捕捉也從最衝擊的正面直球,到最幽微的隱約刺痛都有,而這些敘事共通之處,在於每當人物的敘事越是飽滿,而背景時代的描繪就越趨於淺描。這個相對設置達成了藉由人物對自身的審視,暗暗提示背後大時代的影響無所不在的效果。許多評論提及此處,皆讚許作品將歷史發展與個人生命史「融合的很好」,然而我認為,《幸福路上》真正指明的,是越需要描繪整個島嶼歷史,那麼就越適合用成長的私人視角。關於私人的景框縮得越小,其成長過程與時代變化的並行關係,反而就越發明顯,作品的出發點或許並不是兩種敘事的「融合」,反而是打從一開始就以因果相隨、一體兩面的方式在處理故事。

  而這份私人自述越滿,背景歷史催化越明顯的敘事,重要的一大基礎建立在,無論情節如何起伏,自始至終都寬容的擁抱了現實的殘忍。

 

【殘忍的幸福路】

 

「各位的夢想實現了嗎?圖上三位主角都沒有。」

 

  要這說是一個追求幸福的故事,但他對追求所需要面臨的現實困境正面直視,一點也不天真;要說這是一個終於找到幸福是什麼的故事,那麼最終收尾又令人玩味。詮釋現實殘忍的視角,在中半段開始多了好幾道切面,不同成長歷程會對同一個時代提出不同想法,甚至同一個角色在不同生命階段所提出的解答,也不盡相同。關於時代巨輪與環境變化如何摧殘個人,作品無疑是誠實的。

  如貝蒂的混血兒身份,在故事前期只是童年好友的純真相待,一起度過開學的緊張,一起分享「美國巧克力」的遙想。然而從成人後的貝蒂相逢並聆聽小琪開始,甚至之後故事將敘事者教給貝蒂的自我回顧,時代與個人的一體兩面便呼之欲出。原來貝蒂小時候收到的美國巧克力,並不是爸爸越洋寄來的禮物。那份兩個小女孩共享的美國幻想,其實只是來自媽媽善意的謊言。為了對女兒的補償心態,貝蒂自從知道真相之後,開始學習各種喜歡的才藝,而媽媽則努力工作支撐著孩子的童年。這一整條故事線,是戰後駐台美軍、酒店文化,以及一整個世代美國夢的縮影。後來貝蒂遇人不淑,落得獨自扶養兩個孩子,也是八零年代經濟起飛時,酒店工作者們普遍的遭遇(這又是一個難得可見的女性視角)。而其中最為銳利的一次暗示,是貝蒂被男方拋棄,抱著孩子在公寓內的那個夜晚,面對美好愛情的破碎,面對單親媽媽的壓力,她淡淡的說了一句「原本以為這次會幸福了」,背景電視上播出的,是當年民進黨連任的新聞。

  貝蒂的個人生命,無處不在暗示台灣歷史,從只會說台語的「阿兜啊」,到一起說國語的童年玩伴。從夢想「總有一天要去美國見爸爸」的女孩,到如今回幸福路與表姊一起生活,已然是個道道地地的台灣人。貝蒂的回家與小琪的回家,是一組無比戲劇化,卻又離譜地寫實的對照。

  故事裡另一個關於美國人的故事是表哥。身為小琪童年的王子、青年的啟蒙,遠赴他鄉後變成了功利主義的大官,為了教養美國孩子困擾,並失去回鄉告別親人的動力。表哥成為「堂堂正正的美國人」後那段越洋通話,就是本作最蜻蜓點水,也最勇於破滅的例子。那通電話中表哥越是熱切地(出於對妹妹的關愛)而勸說小琪來美國發展,對比上少年當初離家的抱負,就越是諷刺。然而這通電話的當下,小琪的美國夢才剛要執行,鏡頭的輕輕掃過,就如同尚未察覺表哥劇變的通話者,而戲外觀眾對表哥變化的錯愕,也只能變成短瞬卻沉重的問號。關於表哥的美國追尋到底得到什麼,又或者以電影的話問:「這就是幸福嗎?」實在難以給出回答,這幾乎可說是遠比童年玩伴意外身亡還殘忍的寫實。

  還有那些細節而處理妥當的,像是因為國語教育政策,從英雄變成狗熊的父親,帶出了戒嚴時代文化階級上的迫害;又或者終於到了美國,看見夢想中的聖誕樹,卻想起家鄉母親所做的家庭代工,那是台灣經濟起飛的無名角落。諸如此類藉由個人生命史的詳盡描繪,反過來讓背後所隱藏的歷史現實成為立體的做法,在《幸福路上》俯拾即是。作品所做的僅止於誠實,把已破滅與將破滅並置,把身陷其中或尚未知覺的戲中角色,與經驗重疊或早已察覺的戲外觀眾並置——這份誠實是作品通篇基調,而每個主要人物的故事,既可視為設置精妙的戲劇性寓言,卻又必須肯定,他們一個個都著實屬於私人生命史的電影敘事,對戲外現實的隱喻之所以成立,無非都是靠著這些活生生的生命故事支撐。這讓人想起《阿甘正傳》,身處時代浪潮之下,出門便會立刻捲入各種歷史事件,藉由這樣的方式,讓一個平凡而略帶幽默的私人視角,完整審視了一段美國通史。然而不同的在於,《幸福路上》的角色們都擁有自己的話語能力,並不擔任客觀的劇本體驗人,而是度過現實台灣歷史的每一處關口,並且為之掙扎或失落,他們在電影中所帶來的戲劇性情節,都是名為人生的寫實,畢竟還是那句老套的舊話:現實往往比戲劇更戲劇,尤其在飛越與泡沫,改革與封鎖皆然的台灣解嚴世代更是如此,這也是本作值得銘記的原因之一。

 

【台灣的動畫電影】

 

「同樣以私人微觀的視點爬梳日本歷史。」

 

  與《阿甘正傳》相比,對日本動畫迷而言,有部無論架構、敘事、演出手法都更適合與本作對讀的作品,今敏的《千年女優》。同樣以私人生命史的微觀視角出發,藉由退休演員對演藝生涯的回顧,順勢對整個日本電影史進行爬梳,通過時空的穿越與幻想情境,當下人物得以既扮演電影中的角色,也成為回憶中的自己;甚至將過往與當下並置,又或者自己走入情境裡面,成為情境的新角色,與過去的自己彼此並行對視。以演員回顧為軸去拍電影史,卻又以選取的電影情節互相微調後銜接,反過來成為個人生涯的紀錄電影,其中更將人生的各種轉折與節點、製片廠的發展與演變,從側面甚至內面,隱晦的輕描了日本戰後至近代的發展歷史,最後卻又成功收束回個人對生命的體悟與追尋,是一部非常偉大的動畫電影。關於《幸福路上》架構與敘事上的高明之處,已經在前段所述,這裡將《千年女優》提及,不只是希望對前段的內容補充,說明這樣以個人生命史為軸心的作品如何做出高度,更有另一面需要給予同等讚揚的共通之處,是本作善用了身為動畫的特質,讓作品在故事之外,畫面上也做出了新層次。

  電影的畫面表現與情節互為因果,因為有大量關於幻想與時空跳躍的段落,所以特別適合拍成動畫;又或者正是因為動畫這個影像形式,才讓那些充滿童趣與幻想輔助的敘事得以實現。舉兩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,其一表哥(又是表哥)描述自己因為閱讀禁書而被捕,遭受拷問與凌虐,甚至最後失去了眼前的色彩。這在戒嚴時代可以說是知識青年的縮影,或許現在的年輕世代已經無法想像,但台灣曾經有過一段時間是連看書跟說話都有罪。近年隨著眾多研究者與民間團體的努力,國家檔案逐漸開放以及整理,我們將會知道更多戒嚴時期的樣貌。然而這些在年幼的小琪聽來,雖然太過殘酷,但卻又太過難以理解,於是畫面演出變成了小琪的幻想,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,勇敢的王子闖入封鎖的秘密城堡中,找到了一本神奇的寶物。想不到卻被埋伏的黑影怪獸包圍,儘管王子挺身對抗,但終究不敵,被灌下了奇怪的毒藥後受了重傷。

  這是屬於孩子的感知方式,來自童話故事中的幻想與對表哥的仰慕重疊,控制思想並且施加刑罰的政府就是可惡的怪獸,而動畫表現所特有的誇張化肢體變形,僅僅依靠繪畫就能呈現出的童趣氣氛,則是影像作品的額外加分。小琪對於殘忍情節的空想,以及對於為何殘忍的難以理解,實際上也是一種理解,就像今日呼吸自由空氣的我們,難以理解為何看本書就要被抓一樣,那些天馬行空的幻想影像本身,就是當代觀眾與事發歷史的距離感,只是藉著孩童之口包裝後,其中荒謬反而更加凸顯。
  其二是阿嬤,扮演著電影裡擁有生命智慧的老者,非常關愛孫女,總在小琪面臨困難的時候陪伴著她。打從故事開篇就已經去世,小琪最開始回到台灣的契機就是為了與她道別。因為故事設置的這個時間限制,因此阿嬤在電影裡所能正常出現的時空只剩下回憶,而其他需要出場的時候,就有賴動畫對其進行幫助。包括夢境中把孫女從水池底撿起來,表現了回憶中阿嬤的溫柔如何拯救小琪逃離惡夢(而後段貝蒂也有非常相似的演出,算是隱隱烘托了兩人重逢後的關係)、用駕著公雞離去的橋段,過度了喪親的難受、小琪幾度來到橋上與公園嘆氣時,一旁水窪的倒影中先讓阿嬤俏皮地偷喵一下鏡頭,才讓她出現在現實時空中,這些都是屬於用動畫的虛擬手法,將寫實所需面對痛苦感受重新包裝。

  除了在畫面的演出上做到屬於動畫該有,也是動畫才有的視覺體驗外,更重要的是《幸福路上》處理這些動畫的根本,是建立在深刻的台灣認識之上。想想小琪對身邊事物的幻想方式,從世界經典名著《小甜甜》,迪士尼童話那般常見的王子與公主,到小學時紅遍亞洲的日本動畫《科學小飛俠》,以及高中時代嚮往戀愛與真命天子的瓊瑤言情小說,這些都可以說是外來的文化傳播,幾乎不該是分類在狹義的「台灣文化」裡,然而這卻又是真實而確切的軌跡。身處太平洋樞紐上的島國,有過多重殖民歷史的土地,孩子們的成長過程就是不斷地吸收各種數不清的外來文化,或許雜亂但卻會自然地長成一套邏輯,這種「童言童語」的樂趣,在喚醒同世代人的共同記憶上,召喚力度完全不亞於諸如社會運動與國家選舉等等具體事件,可以說是對何謂「動畫中的台灣味」提出了一份很好的解答,從構成元素到表現手法都是。

 

【走在幸福的路上】

 

「《三月的獅子》第一季ED,將過往與現在的自己並置於同一個畫面時空,我喜歡叫做魔法。」

「看看過去,然後試著對現在的自己說一句,沒關係。」

 

  最後回到故事上。用「殘忍」來形容《幸福路上》的底蘊是非常認真的,無論表面上包裹了如何容易同理的童趣作為糖衣,無論關乎人情相處的細緻之處設計了多少起伏,故事最後小琪的處境,可以說是社會遺棄等級的失敗;即便回看小琪的整段人生,似乎也難以用一個類別去形容,沒有波瀾壯闊,也難說平靜穩定,面對當下充滿無數的猶豫與不確定。

  她在「偉人的大日子」出生,也覺得自己可以重現「偉人」的努力與故事;然而成長與學習將會揭露那些銅像的錢都是哪裡來的。她讀了台灣最好的高中與大學,為了文組理組之間的未來規劃而苦惱,還跟家人產生了好多摩擦;然而大學畢業後卻完全迷失,連找個餬口用的工作都拖了好久。她曾經期待社會改變的風氣,期待那整個時代似乎無所不在向上的動力,在總統府的拒馬之間穿著小綠綠制服奔跑,似懂非懂地望著抗議人群;然而直到故事結尾,那些抗議的人群還在街上。她在大學時期也跟著上過街頭,對於社會改革有自己的想法;然而此時此刻面臨婚姻結束的她,別說上街了,甚至不敢回家。

  除了平凡,故事更帶出了各種真實的生活之難。難得重逢的童年玩伴命喪九二一,是從沒想過的無常;小琪自己、貝蒂、表哥三重美國夢的破碎,是一個世代的縮影;一家三口明明相愛,但卻總是無法溝通彼此的人生,是小型家庭的失語。回看電影宣傳,竟然如質問般幾近逼迫,直到窒息:「成為理想中的大人了嗎?」其實打從片頭小琪接到噩耗,倉皇從美國家中出門的時候,或許早就已經回答了吧。

  「我們都沒有成為理想中的大人。」

  然而作品對現實的慘忍選擇了擁抱,透過年邁而繼續為生活努力的爸爸,挽回曾經廢怯的形象;透過重新收拾家裡的媽媽,整理那顆內心的空洞;透過三人一起五音不全的大合唱,為平日無法付諸口語的愛找到共鳴。《幸福路上》告訴小琪:「沒關係。」沒有成為理想中的大人也沒關係,美國夢也好,曾經追逐而如今破碎的什麼都是,那都沒關係,這裡是你的家,隨時都能回來。在家庭重建與摯友陪伴下,小琪終於明白,並不是因為婚姻破碎才被迫回到這裡,而是為了展開新生活,所以選擇回到自己的家。這部電影用了整整兩個小時,只為處理並面對自己過往人生的一切,對電影來說,誠實並擁抱過往的不如意,也是幸福的一部分。

  於是作品對小琪平凡人生的最後描繪,無處不是堅強。沒有私心裂肺的衝突劇碼,而是坦承彼此的不適合,並且主動結束屍居餘氣的婚姻關係;當她為了「這就是永遠的幸福嗎」感到期待卻困惑時,熟悉的阿嬤依照約定回來替她指路;家中兩老依然為了時事爭吵,但此刻小琪已經不再害怕無法與他們溝通了,安穩地倒在房裡休息,伴著背景那名為日常的拌嘴,鏡頭緩緩拉遠,這個家位在幸福路上。

 

【一部等待拆封的情書】

 

「多麼希望能夠接住妳,就像這部電影接住小琪一樣。」

 

  總結而言,《幸福路上》用一個平凡台灣女孩的成長歷程,展演了一段關於台灣的故事,巧妙地以個別遭遇指涉現實歷史,卻也完整地描繪了好幾位生動可愛的生命故事。運用明亮且卡通化的動畫演出,結合每一個元素都取自本土的精神,還有細緻重現的背景美術,以及對鳳飛飛名曲《祝你幸福》的穿插與致敬,拍出了一部真正屬於台灣人的動畫電影。儘管跳躍式的時空/虛實安排幾度傾向凌亂(尤其收尾小琪怕孩子跟爸爸一起離去的那段惡夢,以及中間段小琪與貝蒂切換主觀敘事時不該用遠景做切);表現亮眼的幻想動畫演出,其實也少有幾次用力過滿而搶去主旋律的不成熟;演技作畫的拿捏明顯還在對於寫實表情與符號化誇飾之間游移;而配音方面更是體現產業不足完整,對作品完成度造成的巨大扣分。然而在長年沒有完整產業背景的台灣商業動畫裡,本作可以說是無比閃耀的指北星,她揭示了整個主創團隊在逆境中仍然足以靠才華與努力,靠著對自己家鄉的熱切喜愛,靠著對自我成長經驗的誠實與擁抱,拍出這樣一部動人的作品,《幸福路上》絕對是台灣影史的一部驕傲。

  談完電影內容,或許還有義務談談電影本身。這兩天在各大版稀疏看到關於本片的討論,扣除少數看完電影後的心得分享以外,居然也有為數不少沒看過電影的三流市儈跟著喊燒,轉貼導演的訪談然後堂而皇之地開始論述,有的說作品題材不吸引人(用個人品味狹隘度之)、明明近年網路放送正夯,為何不嘗試短片而執意挑戰商業長片(人家是得獎短片一路長大到這裡的)、何不用已經有一定知名度的本土漫畫為原作改編(然而隔壁棚的真人劇企劃關注也是極少)、還有隨便看了個總成本四千萬的新聞,就開始推斷(瞎猜)創作團隊的薪資待遇、宣稱本期同檔有許多大熱電影,排片檔期不該硬撞(多麼犀利的市場分析呢)、又或者以模糊不明的標準將之與迪士尼等工業大廠比較,空泛而無所謂的舉例(畢竟推文者其實沒去看),甚至是最令人厭惡的「東西夠好自然有人去看」。

  想起約莫一零年前後,台灣電影似有若無的吹起一股風氣,眾多宣傳都不約而同地聲稱「不是支持國片,而是支持好片」,好像潛在台詞中希望抹除觀眾受到國族情緒的召喚,能夠為了想看電影的原始心情而入場。現在想來,那或許是某種國片產出熱潮時,創作者對自己身處定位的焦慮吧(本文的最開頭也提及,《幸福路上》亦有不同於此的自己的作者焦慮)。畢竟以在地情懷包裝做宣傳,本體內餡爛成死泥的作品,不分國界到處都有,用既定歷史綁架觀眾情緒的自以為是也不算少見,創作者希望自己的作品不會陷入單薄化的認識,這樣的聲稱其實於理上值得尊重。

  然而,就是有一種作品像《幸福路上》,值得以在地情感作為召喚,以共同記憶呼喊彼此,因為她就是真正意義上擁抱了這片土地的美好與殘缺後,所描下的一封情書,如今已傳到我們的抽屜裡面,只待讀者親手拆封。此時此刻的上映宛如一次台灣動畫電影的華麗墜落,制作組燃盡了才華與努力終於讓她誕生,然而才華與努力從來不是無中生有,若是沒有個家,沒有個讓創作者心靈能夠回到的家,或許過了這次,我們又將哀嘆台灣商業動畫的斷裂與虛無。

  多麼希望身為觀眾,身為這部電影所贈予情書的對象,我們可以接住《幸福路上》,就像她接住小琪那樣。

  封面圖就是我對本作的評價,這是幸福路上,我是說包括購票宣傳在內,台灣動畫與觀眾一起走著的幸福路上。
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宅宅水果糖 的頭像
鐵罐糖果水

宅宅水果糖

鐵罐糖果水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 102 )